内容摘要:《海角七号》除了扣合了台湾的本土文化以外,最大的闪光点便是采用了双重的叙事,将60年前的凄美爱情与现实中节奏明快的爱情并置起来。在情节编织方面,两个爱情同时出场,难分主次;在各自的时空架构方面,一繁一简,从而构造了整个叙事的前后60年;在镜头记录方面,却是一隐一显,相得益彰;在辅助人物的设置方面,注重关系性表达。整个叙事浑然一体,以细腻的情感打动人。
关键词:海角七号 双重叙事
《海角七号》作为一匹黑马,获得了意外的成功。除去贴合台湾的文化背景这一方面,其最大的闪光点,就是那娓娓道来的、忧伤的隐性叙事与现实情节发展的双重交织。
男主角阿嘉,一个典型的抑郁不满的现代都市青年代表。作为音乐爱好人,却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终于砸了自己的吉它,以一句愤怒的“操你妈的台北”宣泄自己的情绪。无奈之余返回台南家乡恒春,成为代班邮差。女主人公友子,在台湾留学、工作的日本女孩,因成为模特的理想无望,而被迫留下负责日本歌手中孝介在恒春的演出事宜。按惯例,中孝介演出之前会有乐团暖场,友子原本联络了日本某乐团,但阿嘉的继父作为当地的代表主席执意要用本地乐团。友子无奈,与包括阿嘉在内的几个年龄、工作、个性都有较大差异的当地音乐爱好者组成的临时乐团打交道,并时常被阿嘉玩世不恭的态度气晕。这或许是爱要开始的征兆……
这样一个故事似乎太简单了,不过是一个关乎郁闷与绝望的小人物们的生活的故事。但是导演独具匠心的加入了一段60年前的中日跨洋爱情,而将整个电影的境界升华了。作为代班邮差的阿嘉远未适应这份工作,常不按时送达邮件,而对一个寄自日本的无法送至的邮包,他也没将之退回,而是私自拆阅查看。里面除一张泛黄的少女照片,是几封写于60年前的信件。从一封封信件中我们了解了60年前发生的故事。其时日本在二战中战败,在台日籍教师随日军撤退时遗弃了相约私奔的女友(也叫友子),归日途中,他将爱意和悔意化为了文字,但信件直到去世才被其女儿代为寄出。
在情书里,那个未能有勇气带走自己心爱的女人的日本教师道出了自己的无奈:“我是战败国的子民,贵族的骄傲瞬间堕落为犯人的枷。我只是个穷教师,为何要背负一个民族的罪?!时代的宿命是时代的罪过。我只是个穷教师。我爱你,却必须放弃你。” “想著你未来可能的幸福我总是会哭,只是我的泪水,总是在涌出前就被海风吹乾。…… ”“我在众人熟睡的甲板上反覆低喃:我不是抛弃你,我是舍不得你”。当年的日籍教师在离开时,因为懦弱而最后放弃了60年前的友子,但却承担着沉重的心理包袱——想爱,却没敢大胆去爱;舍不得,但最终还是放弃;对爱人未来的幸福,却只能臆想和哭泣。
随着那一封封尘封已久的情书的翻开,阿嘉与友子之间的情愫也在慢慢发生变化。终于在酒精的作用下,两个人在一起了。次日,醒来的友子发现了未被阿嘉送出的信件,深深地为60年前的那份爱情打动,并拜托阿嘉一定要把信件送到。
最终,阿嘉将信件顺利地送达已是老太太的那个友子,并在海滩上大胆地向友子表白了自己的心意:“留下来,或者我跟你走。”在当天的演唱会上,现代友子也最终戴上了象征爱情的“孔雀之珠”……
两个爱情故事,结局不一样,所采取的叙事的时间序列也不一样。
对于60年前的爱情故事,影片采用的是书信按时间先后予以呈现,而具体的故事情节却是时空交错。在第一封书信里面,我们就知道了60年前的爱情故事的结局:“友子,太阳已经完全没入了海面,我真的已经完全看不见台湾岛了,你还站在那里等我吗?”——一个人的离开,与一个人的留下。接着,在第二封信里,便以浪漫的笔调回顾了爱是如何发生的:“你是南方艳阳下成长的学生,我是从飘雪的北方渡洋过海的老师… ,友子,我就是那时爱上你的…”。而后面的几封书信又回到了现实,那个日本男人的后悔、懊恼、自责与心痛无一遗漏地呈现了出来。然而,最后一封信,又话锋一转,再次描写了离别的场面:“你戴著那顶存了好久的钱才买来的白色针织帽,是为了让我能在人群中发现你吧!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这种忧郁婉转的叙事,不需要任何具体的画面,就能在观众头脑里创造一个个生动的意象——日本男人的伤心遗憾、友子的沉默哀怨、那个时代的孽缘……
较之于书信中60年前的故事,发生在现代的故事却是直线式地前进:两个不得志的青年男女,由于偶然的机缘相遇并相爱。所有的时间排列都是未来时的,没有任何的犹豫与回避,直指爱情。
尽管二者的时间设置完全不同,但整个电影的妙处就在于将一个复杂的叙事时间结构与一个简单的叙事时间结构并置,创造出一个新的叙事的时间结构。简繁的搭配既避免了单一,又避免了拖沓,不会给观众留下任何的时间失重感。
《海角七号》的叙事风格还有一个出彩的地方,就是隐与显相得益彰。两个爱情故事,在画面上从来不同时出场,但却始终在主题上连贯一致。
当现实中的爱情故事正在发生、进行时,60年前的爱情,鲜有正面的镜头,而是通过作为类似背景音乐的娓娓道来的七封迟到的情书得以表现。这个年代久远的爱情故事以隐性叙事的方式使得整部片子结构紧凑,情节细腻感人,从而注解、言说了现实中的爱情,最终使影片脱俗于一般的青春励志爱情片。
而当现实中的爱情故事快要瓜落蒂熟时,我们却没有看到他们的相拥。镜头展现的是老年友子收到了那迟到得太久的七封情书。我们看不见她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缓缓地拿起发黄的照片,拿起那些信件。是的,我们只需记住她年轻的模样即可,因为她的爱情犹如她年轻时候的模样一样,永远鲜亮抢眼。于是在影片结束时,镜头切换回了60年前的离别镜头,戴着崭新的白色帽子的友子在即将开走的船下张望,那个承诺与她一起私奔的男人没有在她面前露脸。开往北国的船,也开走了她刻骨铭心的爱情。而船上,一个始终无法挺直的身影,痛苦地注视着友子,他能采取的态度只能是隐忍:“我伤心,又不敢让遗憾流露,我心里嘀咕,嘴巴却一声不吭。我知道,思念这庸俗的字眼,将如阳光下的黑影 ,我逃他追…我追他逃…。
作为一个淡淡的背景,60年前的爱情要么是镜头缺失,要么是远景或虚景。现实中的爱情,尽管唱着主角,但却始终萦绕不开60年前的那段遗存。
60年前的爱情,在船开动的那一刹那就烙下了一辈子的缺口,而60年后的阿嘉与友子想方设法地要送出这些信,不仅仅是因为感动,更是想在弥补60年前的缺口的同时,传递自己的真心。是的,60年前那个男人的无助和懦弱已为现在的阿嘉的决断与勇敢所拯救,于是,60年前那个结局的遗憾,成就了60年后的完满。
在电影人物设置方面,真正出彩的是中孝介的出场。正是这个配角足以展示故事架构的关系性。
为什么是中孝介来恒春演出,而不是其他的日本歌手?为什么是日本歌手,而不是欧美或其他任何地方的歌手?中孝介这一歌手到底担当了什么角色?
显然,上一代的故事是一个具有相当写实主义的故事:日本殖民者与殖民地被统治者的爱情。这在那个年代是极其可能发生的故事,而且也决定了这种故事的凄美结局——战败国的人员必须被遣返,而在“光复台湾”的宏大叙事下,任何与侵略者有关系的台湾人必须断绝关系。正是由于这一故事背景,再加上现实中阿嘉与友子也是台湾人与日本人之间的故事,因此,不可能在叙事中设置所谓的欧美歌手、大陆歌手等,而只能是日本歌手。
更重要的原因是,影片给中孝介的定位——超级“疗伤歌手”。在这两个爱情故事中,最需要疗伤的是谁?60年前的那个友子!60年前,她抛弃了家人要与心爱的人私奔,但是到头来却被遗弃(她肯定会这样认为,这也是为什么那七封信里反复提到“我爱你,却必须放弃你……我不是抛弃你,我是舍不得你”)。一个“疗伤歌手”与一个心理受过重创的人就这样联系起来了,尽管两人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见面,这是整个故事的一个隐喻。
为什么是中孝介,还因为中孝介就是当年那个败走的日籍教师的回归!如果细心留意的话,大家就会发现在片尾扮演日籍教师的人就是中孝介,尽管镜头可能有些模糊。他的一去一来就拉开了故事发生的可能性空间:60年前,他的离去意味着那个故事的结束与七封信的出现;60年后,他的到来预示着一个新的故事的开始,。最为一种回归或是轮回,这也能对60年前那个凄美的故事给观众的心理一个交待。
还有一个细节,影片多次出现了彩虹,但在最后一次,中孝介劝友子要期待雨后有彩虹。这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让人产生意味深长的猜想——不正是当年日籍教师的化身奉劝60年后的人不要放弃自己的爱情么?
一个忠孝介,加上七封情书,完美无缺地把前后60年的两个爱情故事桥接在一起了。
一个好的叙事的最基本要素是:应该拥有引人入胜或细腻感人的情节编织;能融入时代所具有的历史性和关系性视角;能按照所要表达的主题的逻辑和语法,有选择性地使用镜头搭配;并将不同的事件(episode)按照特定的时空定位予以设置。《海角七号》展现给我们的就是这样一个叙事。这样一个叙事,加上其人物鲜活的表演、美丽的画面和相得益彰的歌曲,最终赢得了台湾电影史上的一场伟大的胜利也就不足为怪了。